“她去哪里了？是不是被那些人——”

次日清晨幼帝终于是醒了,神思尚未清明便听观风殿外传来一阵吵嚷之声，过去在先帝边伺候的王穆亲自躬侍奉，回话说是董太妃到了、要给陛下送些亲自熬煮的汤药。

他却没有走，腊月里大雪纷飞寒气袭人，他的声音在一团白气里显得更为低沉邃。

他们似乎彼此对仗，他说一句“太后”她便不得不以一声“方侯”回敬，谁也不知一切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明明他们都不曾作恶，明明他们都早已各自拼尽全力。

“若太后有什么为难之事……皆可等臣归朝后再着人去办。”

理都是清楚的，可倏然而至的离别却又难免让人到恐惧——她的运气总是很差，每回面对这样的事都会直接等来最坏的结果，譬如此前他们也曾在一个相似的夜晚告过别，后来她等来的只有他的“死讯”。

三军乃是违制之举。

她在心底自嘲一笑，也不知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妙讽刺之事，抬又见落雪纷纷、终归还是落在他的鬓间，十年前在昭应县她便见过同样的一幕，那时还以为彼此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远，哪料到如今……竟远到让她连多看一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便好,那便好……

“太后……”

手边杯盏被狠狠摔碎在地，尖利的声响从内殿一路传扬至外,王穆见状当即示意后内侍去将那位太妃打发走,又亲自跪到地上安抚情绪激动脸红的幼主；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接着又颤声问：“……母后呢？母后在哪里？”

那时他的眉像是皱得更了些、看向她的目光又格外晦涩重，随后一刹便错开了，令一切都模棱两可无从追溯；娥手中的灯摇摇摆摆，他投落在雪地上的影便也一并显得飘摇，她的余光瞧见了却觉得即便是这些模糊的光影也比他本尊来得确凿，稍后待他毫不留情地转离开、拖长的影还能陪她更久。

——这是一句多复杂的话。

“陛下且安心，太后一切安好——”

心底的悲伤似乎更多了一些，幸而时至今日已不再会痛彻心扉歇斯底里，她默默在千回百转的忧惧里忍耐着苦痛，那时只对他说：“既如此，一切便有劳方侯了。”

她又不禁神了，大约神也是弩之末濒临涣散——先帝驾崩之后最受折磨的人是谁？幼主一个半大孩、病倒之后便可将一切丢开不，她却连病的机会都没有，既要小心提防卫弼范玉成作、又要料理堆积如山的军报政务，此外更要担负起一个母亲的职责去照料病中的孩……实在分乏术。

“太后昨日在陛下边守到夜,如今是回积善歇息了……”

“陛下龙既需静养，朝事迁延便不可免……”

卫熹听得此言神情一顿、又反复同边人确认过多次才终于安下心来,绷的缓缓放松，额角又隐隐生了一层汗。

第91章

“朕何须她凑到前献殷勤——”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缓步向与那人截然相背的走去。

“回吧。”

可他难不知么？

一声“太后”心寒彻骨，昭昭然在彼此间划下泾渭一线，后面那句“等”却又分明透着几许意——他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不在朝时卫弼范玉成之会伙同洛一派威于她？甚至复而重演明堂之上公然作的闹剧？

伫足盘桓之时朝华已靠近在她耳畔规劝，她亦知自己梦已得够久，总要醒得再彻底些才好。

卫熹一瞬暴怒,久病之后气力尚还虚着、但一朝登基为天却仍难免令左右人瑟缩畏惧。

现在他回来了，于她而言却也算不上多大的抚——她知他不会再拥抱她，在七年前他九死一生归朝后、跪在御阶之下看着她着皇后袆衣与先帝并肩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便再也不会拥抱她。

所谓“等他”……才是她平生最害怕的事啊。

他不知是不是留意到了她那时的目光，眉间严厉的褶皱俨然变得更，随后又倏然平复了，变成比霜雪更寒凉的漠然；他又对她执礼告退，很快背影便隐没在正好的梅树间，他们之间原来是没有缘分的，她明明也不是愚笨的人，怎么竟会在整整十年之后还对此心存侥幸？

王穆连忙又劝,大手一下下轻拍着幼主单薄的后背。

她迟一步开了，也不知亡羊补牢究竟晚是不晚。

“……善。”

他大约还没忘记先帝大敛之日发生的一切，母后于明堂之上受千夫所指、还被平王世用箭——

一个“善”字就在嘴边，她却忽而涩发不声，过长的停顿难免暴胆怯，在他终于抬看来的当面惨淡苍白如纸。

“让她走——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