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雨躲开徐雾的神，但很快地，他将视线对上了那双他无数次用睛用手指凌空勾勒过的双眸：“关玉……事到如今我已不必再听你的。你当我是真徐雾也好，是假关玉也好，是宿雨也好……过去我的每一个份无不是为了你存在，又因为你消失。你知云大哥我一箭，中箭时我再想什么吗？”

徐雾默了一默，：“是有一件要的事。”时值秋日，天气渐渐转凉，祁连地偏僻，车帘间过的风幽得很，他攥了攥手指，慢慢说：“我想带你回家去。”

他们登上车，徐雾揭下脸上的面，宿雨最为熟悉的那张面容。只不过数月不见，宿雨看着他，竟觉得有些陌生了——他的廓似乎朗了些，一双秀丽的眸依旧波潋滟，眉宇之下神却已愈发邃。

这一句话，两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和官之中剥离下来。然而比起亲族在前为人屠戮的痛、被人与非人在大广众之下污的痛、沦为军的痛、侍奉恩客的痛、为恐惧厌憎的人怀产时的痛，还有中箭时坠落涧那一刹的痛……这一痛，似乎他也还忍受得住。

宿雨地缓了一息，说：“我想我终于解脱了。我不必为了你，也不必跟着你，更不必听你自以为是的那些——那些‘为我好’的安排。”

宿雨缓一缓心，扬浅浅笑：“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有自己的家室——二皇也离不开我。”

徐雾当真不清楚他说了什么？恰恰相反，也许徐雾是太清楚了。

这些倾诉，牵连了宿雨更多的记忆。回忆无穷无尽地向他涌来，宿雨忍着涌上底的酸意，轻声：“那天晚上，你问我怎么回答云大哥。”

宿雨双一抖，他努力抿着不要作声，然而内心酸楚幽闷的胀几次翻上来跌下去又再翻上来，他松开齿间，让那憋了太久的话冲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

徐雾如今问他疼不疼，他很心领。毕竟伤后这些时日，徐雾是唯一一个问过这两个字的人。

宿雨：“那时我说……”

徐雾浑一震。他从来不知，那么柔的一个人，也能说这么决绝的言语。

皇都之外，卢乘云将他送回徐雾边，离别时说：“如果他待你不好，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宿雨脸上故作轻松的神倏地消失了，他简直开就下意识地回答：“我不。”

徐雾接着问：“为什么？”

徐雾眉微动，宿雨恍然又：“若是极要的事情，那还是当我没有问吧。”

他又一次想起了徐雾当时的反应。

徐雾的声音淡了下来：“他待你太坏，我觉得不好。”

徐雾的脸微微发白，他看着宿雨，即便面对心思曲折的厉霜，他也能巧言修饰，应对如，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来。

宿雨问不，就只好算了。

关雁河行事风格向来低调内敛，这车车厢很小，坐了他们两人，几乎就得膝挨着膝坐着。宿雨不想让沉默如此蔓延下去，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语义难尽的关系。于是他率先开了：“公这回来祁连，是有什么要事？”

他没有说得十分明白，但徐雾已经知他说的是哪一天晚上，哪一个问题。也许这几个月里许多日夜，他没有忘记，只是不敢想起来。

可他更想问对方，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为什么在他承受那些更加剧烈百倍千倍万倍的痛时，徐雾一个字也没有问过？

宿雨最终没有将那句话说来，他只放轻了呼，在那令人叹息的回忆间，他柔声：“阿玉，我想对你说的时候，你并不愿意听。现在，你或许想听一听？”然后宿雨微微一笑，“但我却已不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