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着闹着，这人闹得累了，好多字，便慢慢地可以看懂了。他有时会写下几行关于别册心法的批注，有时会在书页的边边角角上，信手涂抹两三句写了白樱、紫藤、红叶、翠鸟的诗，写来写去，却总也凑不成完整的一首，樱开得正盛，写诗的人却已意兴阑珊，于是那首不成章节的诗，只好孤零零地等在那里，仿佛明年，他还会翻回这一页。

“你哭什么？”

烛火一寸寸地短了，兰烬已残，蜡炬成灰，终是销成了一缕黯淡的薄烟，袅袅散尽，屋内只余了冷月朦胧的光，寒澌澌地从窗外照来，伴着榻上人一声接着一声的饮泣，如同裂弦上破损了的音节，嘲哳嘶哑，不堪听，偏又被不停地拨着，非要它彻底断开了，才肯罢休。灯灭了又能如何呢？他不想看书，他想看的，分明是——李忘生忽地拽住了半披在上的锦衾，肩剧烈地抖动着，弦铮然而碎，他开始咳嗽，却依旧没有法停住，同样的，还有泪。他一面哭，一面咳，嗓里像被了一团旺火，辣辣的疼痛，每颤一下，似乎都有数不清的火星蹿来。可纯的夜还长着，漫长的黑不能被燃，风嗖嗖地摇晃着松梢，瓦檐上骤然跌下了一块积年不化的旧雪，砸白茫茫的月里，倏忽归于寂静，连踪迹都无寻觅。

怎么办呢？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半空中，骤然飘下了本应属于早的细雪。

李忘生在雪里，嗅到了纯别册的气味。

谁让风停了呢？

他把东西还给纯了，他把什么都还回来了，所以他再也不会来，就像他离开以后，就像他没有遇见他之前。

李忘生疲倦地咳着，他从又冷又重的翡翠衾中探了一只手，潦草地拭了一拭泪，随后闭上，虚虚地扶着枕，怀中却仍抱着纯别册不放。枕是龙石，割得秋波，青幽幽的玉枕沉在月影里，手生凉，零星地染了指上的泪痕，隐约荧荧有光，宛若一方冬寒翠的湖，几乎将李忘生的手指浸得麻木，快被冻僵的冷白指尖微渗了一线紫红，姜芽似的孱弱，一即折。

他彻底绝望地想着。

李忘生七八糟地披着被，半遮在薄衾里的衣衫不整，着雪白的一弯皓臂，真真是冰绡柔薄玉肌寒了。他泛着红的眶里，溢着两汪迷蒙的泪，清盈盈地映满了月，仿佛下一秒，那两泓月光便要从他的中落下来。饶是如此，他仍旧直勾勾地瞪视着自己，两连眨都不眨，双肩一抖一抖的，就跟受了什么莫大的惊吓一样。

看不懂，师兄的写得好，好像小孩刚刚开始学写字，所有横竖撇捺都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鬼画符般地拧成了黑漆漆的一团，真是不忍直视。亦或是，写字的人本不在乎自己在写什么，只是以笔为剑，在过往的遗迹上劈砍，想要将一切都斩断、掀翻，大吵大闹的，不讲理的。

谢云忍不住蹙了一蹙眉，从李忘生惊惶无措的面庞上，略微移开了目光。然后，他突然发现，李忘生的发

尽终其一生，也未能得偿所愿。

可以么？

李忘生抱住纯别册，将埋了膝盖里。

云飘过，山青青，他的声音是一捧洒在湖上的，小小的六棱。

他的下上沾满了月光，一滴珠过，悄无声息地落下，蓦地绽了细密的，墨起了涟漪，旋即被染成了一小朵模糊的云影，遮住了月，愈发看不见了。他慌地去拭书页上洇开的迹，泪却越落越多，从睫、指间簌簌坠落，零零碎碎地打了他写过的每一行字，读过的每一句话。李忘生不知应当先掩上书，还是先遮住，挡住所有由不得他主的泪，他只知，他没法了，平生第一次没了法，昨日，谢云还在这儿，可要不了多久，昨日会变成前天，前天会变成三天前、十天前、一年前、十年前，年复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他只会离开他，越来越远。

字越来越少，他不再写了，小舟解缆，搁浅，纸上剩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像一片海，风渐渐停了，他便无可奈何地沉默了下来。

如果，如果可以，就这样从中折断，一分为二，永不相见，是不是就不会冷，也不会痛了？

雪的蝴蝶渐飞成了一朵白云，白云冉冉浮动在晓晴霁蓝的天边、山畔，聚拢、又散开，悠悠地摇曳着，坠落星星，轻柔地抚摸过酸苦的眉睫。

又或许是因为泪，才看不见了。

一明月的刀锋，霍然劈开了沉寂的雪帘，李忘生蓦地睁开睛，抬起了。在凝滞的泪帘中，他再次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来。

立在满地凉月纷纷之中的谢云，最先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