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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素指尖冰凉,任他暖在掌心不退不缩,回道:「当了四个月废人,总该想明白些事。终日自怨自艾,倒不如自私几分,且取眼前。」
银杞顿觉心口砰砰乱跳,怯怯问道:「先生眼前……可有我?」
子素凝眸相望,眼前惟银杞而已,何须再去点破?回想此间几年,不禁叹道:「功名仕途,从来并非我愿。少时所求,只盼能似家父那般,做一方教书先生。可叹春梦无痕,一枕槐安,却不料在此业海,你愿半真半假唤我一声先生。纵是自欺欺人,除了你我,又何必在乎?」说着一顿,又喟叹道:「只因你在,有时也觉,此生无非一日复一日,并不那般难渡。我已辜负太多人物,不想……不想再负你。」
极少能见子素说如此多话,一字一句,烙在银杞心头。银杞面上滚烫,幸屋里只点两盏小灯,并不明亮,看不出他满脸通红,一颗心也恨不得当场跳出胸膛,扑向那人才好。稍作缓息,开口却仍颤颤,勉力稳住心神,才道:「倘若一朝离开此地,我陪先生远走他乡,到无人识得处,照样办个私塾。」
子素却摇了摇头,低眉道:「若能离去,只愿回姑苏一趟。」银杞懂他莼鲈之思,问道:「可是,先生家人,不都以为你已……」子素长叹道:「我自不求相认,如今惟一所愿,是想回到姑苏城外,遥遥偷望一眼,眼见父母平安健在,我便知足。」银杞心底戚戚然,柔声慰道:「那我也陪先生偿愿,只你与我。」
惟见子素默然不言,不知是否思及故乡,骤然有了希望,淡然望向明月,却觉他唇角隐隐约约微微扬起半分,似笑未笑,半晌回过神来,轻道:「还有知砚,也要一同回去。」
银杞已看得痴了,就盼他当真笑一笑才好,趁子素说罢回首,情不自禁,欺身吻将过去,轻轻柔柔印他唇角。子素一愕,却也不避,倒是银杞落荒而逃,忙去端来月饼,结结巴巴问子素要不要吃。子素道:「我并不饿,你好生吃着。」银杞郝然一笑,拈起片冰糖莲子蓉的,送到子素面前道:「中秋佳节,总归要吃一口,一口就好。」
子素无法,就着俯首咬下一角,竟觉甜糯得很,不由得皱了皱眉,又吃一口尝味。要知子素因有万千心结,百味皆苦,已有时日。如今银杞为他解开一道,兼之近来清静,竟缓解几分,识得一味「甜」来。银杞起初还道他不爱吃,却见子素徐徐吃将起来,忙问如何,子素托他斟杯茶来,掩嘴轻咳道:「确是香甜,只是吃多两口,有些甜腻。」
银杞登时乐开了花,又觉茶水凉了,端来小炉,连忙烹上热茶。两人相依食月饼,悠然自得,又待晚些时分,主楼那头喧闹不止,传到西楼也听得见,连春大王也一觉睡醒,跳到门外栏杆张望。银杞随着出去,只听远处笑声连连,也不知在玩甚麽。子素缓缓走出房门,说道:「人都玩乐去了,你也去罢。」银杞耸耸肩道:「我不去。」子素一眼看穿,遂抱起春大王,自顾走向楼梯,边道:「你若想去,我陪你去就是。」银杞惊道:「先生还未下过楼,切莫勉强!」
却见子素立在梯前,回身等着,银杞会意笑笑,连忙过去搀着,同他一阶一阶走下楼去,又怕他站立不稳要摔,每走一步,都在前面迎着。至今已近四月不曾踏出房门,子素立在庭中,重逢清风,风中隐附秋桂幽香,茫然骤觉如获新生,举头望月,心道:「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银杞以真待我,至少,当报其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