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之后的宋疏妍微微皱眉，余光已见方献亭底的郁渐渐——她太熟悉这个让自己念了整整十年的人，即便在旁人看来他面无表情毫无变化，可她知……不是那样的。

“孤有意于本月迁都金陵，不知诸位卿意下如何？”

他话音刚落，垂帘之后的宋疏妍尚不及接话便听幼主大声说了一句“好”，又：“朕也以为下南渡正是时机！若等战事复来到时岂不手忙脚？天家自不可在百姓面前失了威仪统！”

一通诘问十分犀利，却分明是在以一个“情”字相胁——它于天下人皆轻如鸿不值一提，偏偏于颍川方氏……重于泰山不可割舍。

洛一派的两位党首早将拒绝写在了脸上、只因下君侯在侧才不敢贸然开，一旁的宋泊见针，跨一步对自己的侄女一拜，忙不迭：“启禀太后——自太清八年始工与礼便奉旨筹备南迁事宜，今已备足车船只、台城旧亦已修葺妥当，只需太后与陛下下旨，即刻便可迁都金陵。”

这话说得颇锋芒、肝火更比此前自己被卫麟用箭指着时还要旺，句尾收得却很聪明，不是代“方侯”而是代“孤与陛下”，这便将她对他的回护之意削弱了不少；卫弼范玉成皆未察她真意，他本人却是知的，邃清冷的一瞬抬起与她相对，比彼此相隔的那珠帘还要秀彻澄明。

“他们都在盼望着王师！他们不愿被朝廷抛弃！”

——“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稚气难掩，又令洛派的一双辅臣清清楚楚到了天心底的偏向，两人各自一声暗骂、又纷纷对一旁的太傅陈蒙使盼他能说一句话，可恨这老狐狸惯了和事佬竟对两派都不偏帮，得卫弼又不得不亲自开：“那这江北的河山便不守了？拱手让与逆王与钟曷、让与突厥和吐蕃？”

一番话说得退有度容止可观，令下首旁听的宋泊不禁为慨——七年前他与大哥的决定终究是对了，疏妍聪善忍勤勉好学，在先帝边苦习政务数载终有下安坐朝堂之势，待再过几年将这主政之位坐稳，则……

这急不可耐的模样落在洛一派中可真是讨嫌，卫弼没忍住还是重重冷哼了一声，又开：“宋大人话说得容易，却不知迁都兹事大牵涉甚广，远非助太后与陛下换座帝住那般简单——货辎重自可搬迁，良田厚土又当如何迁移？百姓靠山吃山靠吃，北地之民去了江南该以何谋生？若无法妥善安置便不能携臣民过江，人锐减后税赋亦难征收，届时又当如何收场？”

“八年前君侯为保万民不惜舍，今日却要弃他们于不顾？”

“南渡之事确不应一再拖延。”

“去岁大战虽胜，但隰州以西尽成焦土，三军上下亦皆疲敝，下国库空虚兵力有损、难再支撑西之望，幽州谢氏更恐无力抵挡东突厥，未若乘大胜之势渡江南下，以保太后与陛下无虞。”

“朝廷自会命各州郡护送百姓南迁，凡有心归附者皆有所养，”她声音凉了几分，难得有些动了怒，“护国安民从不是谁一人之责，平王若果真忧心社稷、倒可代孤与陛下死守东都以安民心。”

一唱一和天衣无，在私心之外也确有几分理，垂帘之后的人却没有被唬住，只从容：“南渡大计筹谋已久，曲州建州一线以南亦已重新建制以便百姓垦荒，人之失虽不可免，但防线缩短也可令朝廷有的放矢——方侯以为如何？”

宋疏妍便轻轻应

宋泊作为知晓两人过去之人此刻却是心惊胆战、唯恐洛一派瞧端倪再借机攻讦太后，遂连忙拱手：“太后所言极是——下江南各州皆已准备停当、可安置北地百姓六十万余，数月后当还有余裕，各州刺史必当尽心竭力为朝廷分忧。”

“平王所言极是……”范玉成亦接了，与他的同僚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语气和缓中又透着几多忧虑，仿佛真是为国为民无限劳，“况如今陛下方登大位人心浮动，贸然迁都恐于社稷不利，又逢君侯得胜还朝局势暂稳，依老臣之见还是留于东都再图西才是良策啊……”

沉思间立于前的君侯终于开了，声息沉稳眉目安然，比年少时的矜贵更多几许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