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坐在宽绰的石亭内，玉楼雪风孤清冷,仅仅一个背影便令人心旌摇曳；她着一颗心走到近向他行礼,他的答复来得有些慢,说：“县主请起。”

“君侯可是喜梅？”

“星夜”二字颇为伤人，显然并未顾惜她为贵女的面，只是她一心要在他们之间求一个善果，有些事便不能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她羞怯得说不下去了。

这样的态他也见过，就在湖州驿馆一门之内，也在钱塘湖心树之下，只是他心中的那个女总是更加蓄内敛，从不会将自己的真心宣之于——她会在屏风之后透过隙悄悄地看他，会在平芜之间悄悄埋下山的秘密，会在夜的舱底背隐去一声无谓的称呼，每一心事都要人细细留意才能发现端倪。

这是奉承的话，对他这听惯了恭维的人来说其实并无意义，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还是移开了对她审视的目光，令她当即到一阵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卫兰听到他开了，语气终于不再像此前般只有在上的威严疏离，而总算有了她

她斗胆开，尝试打破他令人生畏的沉默。

她说这话原本无心,可在当时那情势下听来却似有意，她看到男低看了自己一,语气格外地说：“然我独喜梅，可以岁岁待一季。”

她听到他漠漠地问。

“或许在君侯中父王专横自利百无一是，可其实在我看来他同样也有自己的难……朝廷南迁是非纷杂，中原大族皆遭重创，如今朝廷虽立意推行新政，可江南士族却百般阻挠……父王并非贪得无厌，只是，也想在这局势激变之间险中求生罢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些无的梅树、却并不答她的话,她斟酌一下,又径自说下去：“梅洁凌霜傲雪，确正与君侯至清之名相，只是毕竟期不长只开一季，倒不如姹紫嫣红群芳争艳来得闹。”

“县主星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她有些羞愧地半低下，手心汗意愈重。

“世之婚姻千由万端，固非情媒妁可以厘定，君侯与我只有区区几面之缘，若谈婚娶自也有所为难；只是我虽在闺阁、却也自认并不蠢笨，知有幸攀君侯皆因时下形势之变，可叹父王今夜又了错事，君侯对我王府该更是不喜了……”

“而我……”

“宴之后半月已过，我心中却还有几句话不曾说尽，今夜逾矩不请自来，还望君侯不要怪罪……”

“我知大家之女当恪守礼节，不该这般冒失唐突抛面……但，但我确想让君侯知，嫁侯府乃我心之所愿而非家族之迫，我……”

“南境二使求庇护，所图是与朝廷相抗，父王今日设宴其实并非是愿与他们同，而不过是给君侯看的……他为人刚，总不愿低承认心中弱势，实则也唯恐为当今太后所忌、更怕成为君侯的敌人。”

她微微顿住，言语不再似方才一般畅，少女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在柔婉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惹人怜。

她字字恳切，确对他似剖心般坦诚，及笄之年的少女清莹稚、可说的话却条理分明；方献亭终于又看向她，有一瞬前又现了十年前的骊山夜雪，那时走在他边的女也是这般年纪，与他谈及形势更是相似的透彻清晰。

说到此她又抬看了看他，清白的月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依然没有半寸落在她上。

可就是这样的她会在绝渡之邀他同舟，会在离别之际以半数染红的繁相赠，他曾亲见过她真心的笑与泪，即便如今被金殿之上垂坠的珠帘遮挡也还是年年月月长长久久地留在他心底。

“你年纪尚小，有些事是不明白的……”

她依言起了，又想迈石亭与他同坐,他却先她一步从亭内走,月之下神情有微妙的离，倒与平素的威严冷峻颇为不同；她在惶恐之余又到几分新奇，快行几步追上他的背影,此刻这片天地便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她一愣，莫名觉得那时的他有些凶，居临下的男令人无法不害怕，她便只好又顺着他说：“君侯之心澄如而明如镜、一之内便可窥见一斑……”

“君侯是英雄，英雄皆不喜受人所迫……今夜父王之举并不磊落，可若君侯肯再给我王府一次机会，父王必也将放下既往以诚相待，南境可平、新政可施，国家终会步步踏上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