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绳之以法”四字咬得很重，像是已然下定了断腕般的决心，许宗尧神情一僵、底却还有几分不信任，又问：“太后所言‘绳之以法’可有例外？若有罪者乃尊长血亲、太后也可一视同仁毫无偏私？金陵宋氏于江南一呼百应手通天，若果一意孤行而与朝廷作对，太后又为之奈何？”

“今臣一息尚存，仍可为国不避斧钺成仁取义，如太后仍有心为民公断，则臣必赴汤蹈火甘之如饴，而若太后已无秉公灭私之勇，亦可早日告知于臣，臣可振衣濯足归于山林，不必终日在朝枉费心机虚度光。”

那小状元并不惊惶，听得这句训斥也依旧神如常，下一刻忽而起抬直视太后双目，继续面不改：“当日臣应考，曾于大殿之上在衮衮诸公面前许下一诺，称等为官后必克己奉公不吝己、披肝沥胆鞠躬尽瘁，在朝惟受圣命不结朋党、在野视民如伤询于刍荛，虽伤而无悔、不死则不休。”

“孤召你回来，本意不过替陛下保一宰辅之才,”她的语气淡淡的,从容又柔和，“土地清查功在当世，我朝千秋之基业未来更需有人辅佐,你要陪陛下走得更远，有些事便不能尽由你去。”

“你问孤召你回来是否因已无秉公灭私之勇？恰恰相反，只有你回来了孤才好借势发难彻查此事，才好将背后之人一一绳之以法。”

许宗尧别开目光，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分明很。

同样的四字半载前宋疏妍也曾在殿试时问过他，不料如今却又被人原封不动将问题丢了回来，她摇失笑，反问：“卿有何计可献？”

说着徐徐起,竟亲自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灵巧的娥见状又顺势引他座,桌案之上的御膳此刻还冒着腾腾的气。

“只是颍川方氏世代忠良、君侯此去南境也是为国平叛，太后既夺其兵权……便不当令神略蒙尘。”

“为之奈何”……

这话说得有些不对味、尤其语气更显几分奇怪，宋疏妍略一挑眉，问：“许卿此言倒像是在为方侯不平——怎么，你以为孤不当收他的兵权？”

扶清殿内的人已被这小状元屡屡的惊人之语吓死了几回，也就只有宋疏妍一人摇笑了声，她再次看向许宗尧、中

此言一四座皆惊，尤其那句“外戚”更是大逆不，话里话外都将宋氏敛田之过和太后临朝之权牵在一，本无异于指着她的鼻骂；扶清殿内一时静极，众人都被这从五品小官的一番狂言吓得汗倒竖，过了好半晌方才听到太后开，语气分明也沉了，说的是：“许宗尧，你放肆。”

他是早就想定了，此刻作答更毫无犹疑，也不知是单想派兵去抓那些被推在前面的事、还是索要围了宋府要当朝五辅的命。

几句反问切中要害,居至之位的她终究比他看得长远，许宗尧半低下，上的锋锐之气已略消了几分。

笑，素手轻轻搁下玉箸，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卿但言无妨。”

宋疏妍一语不发未置可否，神只在听到“兵”字时微微一动，许宗尧察言观、联想到近来朝野间盛传的天家与颍川侯所生之龃龉，拱手言：“太后既收神略兵权、又立千机新府亲理兵事，想来所图便是有备无患，下岂非正是用兵良机？”

话到这里便再无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如今朝野上下皆叱方氏专权跋扈、有臣大欺主谋朝篡位之嫌，唯独他胆敢为之言怨、更暗讽当今太后是非不分忠不辨。

许宗尧再一叩首，继续：“土地清查兹事大，各州近况臣七日一报上呈御览，太后当知形势之变、更当明时下滞碍所在——今召臣还朝，究竟是因断臣无能不堪托付社稷，还是只因不愿陷众叛亲离之困而失外戚之助？”

“孤知你一心为国有毁家纾难之义，但为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却不可逞匹夫之勇，”她像并不在意他心中猜忌，落座后又平平静静再次举箸而,“难孤要由你去同他们碰？你为此事舍，土地清查便能一帆风顺了？”

宋疏妍定定看了他半晌,忽而解颐展颜一笑，潋滟的琼英该有最好的,权势之外她的丽原本也最值得称；许宗尧一愣,却没料到对方不怒反笑，下一刻又听她轻轻一叹，：“许卿当日所言振聋发聩，便是无人再提起孤也不会轻易忘记的。”

这话说得既重又轻,到为止令人抓不确切,许宗尧一时也摸不清此为对方真心使然、还是仅为安抚他的缓兵之计。

“臣不敢。”

第141章

许宗尧满面正，一字一句答：“四月以来朝廷已对豪族多番忍让，收缴赎款的期限更已一延再延，各方既还不知悔改……便当以兵治。”

她又侧首看向他，丽的眉透着柔韧的力量与智慧。

“你是朝廷命官，是孤亲封的司郎中，动你便是对抗国法，孤与天下人皆不能容。”

后几句说得颇有怨气,显见是已认定此番被召回金陵全因太后已丧推行新政之心，抬起的眉透着刚与决然，此外更有一抹不肯被浊世污染的锋芒与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