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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娅腼腆地微笑着否认了这句话,但还是不肯收下手表。从年轻姑娘闪烁的目光里,她肯定对后半句话万分好奇,可迪特里希是绝对不会说的。这是一个世界上最坏最坏的秘密,他会把它埋藏在土里。
“您为什么就不肯让我写信告诉奥尔佳阿姨您的事情呢?”
“我们俩没有一点点关系。我给你手表是因为当年给你织过小袜子。奥尔佳是一个坏蛋,她有没有揍过你?”
“没有。”索菲娅笑了,她笑起来与观察员玛柳特卡很相似,脸颊上有两个酒窝。那些带着酒窝的照片迪特里希当年天天都能看见,照片里,玛柳特卡总是笑容灿烂的。
“奥尔佳阿姨从来也不打人,虽然她很有力气。我小的时候她在工学院念书,把金工课做的小锤子带回来给我们玩。她把棱角磨得特别平,怕扎到我和妹妹的手。我和卡佳拼命抢那个锤子,都想像奥尔佳阿姨那样当工程师。后来奥尔佳阿姨知道了,又做了一个锤子送给我俩。可惜我的数学没有天份……她有一本很爱看的书,特别老。叫做《第四十一个》,也许您没听过,这是一本苏联的老书了。她把我抱在膝盖上,对着这本书讲故事……就在这时候,您的照片从里头掉了出来。奥尔佳阿姨立刻就拿走了。我特别好奇,趁奥尔佳阿姨不在,偷偷看了好几回……”
中场休息时间到了,人群汹涌而出,忙着寻觅洗手间好解放自己承受压力的膀胱。索菲娅有些紧张地环视——不应当和一个德国人没来由地过从甚密,这是显而易见的。迪特里希趁着没人路过的功夫将手表放到了桌上。
“拿去吧。”他说,“多为生活准备一些钱没有错,如果你不拿,手表就这么一直放在这儿。”
“……谢谢您。”索菲娅的眼圈红了。苏联姑娘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手表。
“可是,您为什么要非给我钱呢?”
“就因为我给你织过小袜子。”迪特里希微笑了一下,“你是个好姑娘,和坏蛋不一样。”
那真的是一段很可怕的时光。
索菲娅欲言又止。迪特里希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那么多。在索菲娅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坏蛋。好像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躲在遥远的西伯利亚受人尊敬,在单位的福利捐献里把大笔的工资捐出去,过着简朴的生活。
忽然之间,迪特里希改变了主意。
“也许,可以写一封信告诉她我在这里。”他说,“不要太长,不准说是我讲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迅速地卡住了话头,“对,没错,亲爱的。就这样。就这么说。”
“奥尔佳阿姨肯定会来莫斯科的!”索菲娅显然高兴起来,她破涕为笑,虽然眼圈还是红红的,“去年我就应该写信过去了。”
“我根本就不在乎她来不来莫斯科!况且她不会来的。”
“您不诚实。”腼腆的好姑娘索菲娅忽然也染上了谢尔盖的坏习惯,撅起了嘴巴,“我去年就应该写信过去。”
“不要撅嘴,这是坏毛病——”
索菲娅走了。一个留着卷发的青年兴高采烈地等着她,他们俩结婚不久,感情正十分甜蜜。下午场结束了,观众们如同鱼群般涌出剧院。冬天的傍晚到来得很早。
迪特里希没什么食欲。他沿着莫斯科大剧院向南漫步,一路上全是可恶的人,卡尔·马克思石像以及骑着铜马、趾高气扬的朱可夫。出乎预料,这一回瞧见讨厌鬼们并没能像过去一样唤起强烈的憎恶——红场人流如织,迪特里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莫斯科的傍晚华灯初上。在一半沉甸甸的暮色中,晚霞染红了天空,在未完全封冻的河面上映出粼粼的橘红色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