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八前一黑，影一站在一旁，脸同样难看，许久後才哑声：「先救人。」

营帐里很快成一片。

这一场抢命，从黄昏一直拖到夜半。到最後，连影一这样从屍山血海里走来的人，都不敢再看莫栖的脸。太苍白了，像一片雪，生生燃尽了自己，去护住另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楚霄似乎听见了，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影一猛地闭上，四周跪着的黑云骑齐齐松了一气，却没有人敢声呼。莫栖低看着怀里的楚霄，楚霄已经昏了过去，脸仍然灰败，呼却比方才稳了些。莫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像是终於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一怔住。莫栖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

楚霄与莫栖一左一右躺在同一座营帐里，中间只隔着一张矮案。楚霄毒伤未清，昏迷中数次呕血，莫栖不退，昏沉里却仍不肯松手，只要有人试图将他握着楚霄衣角的手掰开，他便会本能地攥得更。

外主力被歼，前朝残党总焚毁，层死伤殆尽，苏妙音下落不明，疑似在军中被外残护走。西北三关暂时解围，大晋军旗重新立於碎石坡上。

同时送来的，还有从盐场火场里抢的几样东西，一枚断裂官印、几封裴知衡旧信和半卷被火烧残的密册。

影一看着那枚断裂官印，想起裴照雪临行前伏在屏风外的影，间忽然有些发堵。

「如何？」

军医探完脉，脸比方才还难看，影八声音发抖。

最後影一没有办法，只能让人把两人的榻挪近些，莫栖的手终於碰到楚霄垂在榻边的指尖。

军医低声：「伤得太重，若再行运功，只怕经脉会废。」

莫栖咬破尖，自己清醒，手掌半分不移。

「阁主！」

莫栖的内力走的是与楚霄同源的旧王府心法，少年时两人曾一同练过，又多年生死相依，真气最能相。若说此刻还有谁能在刀时吊住楚霄那一命，除了莫栖，再无第二人。

「你护得住他的心脉吗？」

影八急得声音都变了。

影一说不话。

军医最後一次探过楚霄脉象时，整个人几乎坐在地，颤声：「脉……脉保住了。」

「上药。」

三日後，楚霄

楚霄角颤了颤，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莫栖陪他一起死。莫栖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俯贴近他耳侧，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营帐外的风声过战旗，低沉得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别怕。」

这一夜，主帐灯火彻夜不熄。

影一将东西呈到榻前时，楚霄还未醒，可他像是有所应，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阁主！」

他想拦，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莫栖低看他，神忽然柔下去。

他低声：「陛下，裴照雪拿到了。」

莫栖昏过去前，手指还死死扣着楚霄的衣角。像山林断崖那一夜，他没能抓住的那片衣角，这一次终於被他抓牢了。

下一瞬，他整个人往前一倾，栽倒在楚霄侧，影八几乎是扑过去接住他。

军医不敢耽搁，立刻将早已备好的解毒散敷在楚霄伤上，又用金针封住几大。毒血一碗一碗被引来，颜由黑转紫，再由紫慢慢转暗红。楚霄呼几度停住，又被莫栖的真气生生拽回来。

军医刚从楚霄那边捡回半条命，转又被到莫栖边。莫栖伤势本就未癒，肩背贯穿伤反覆崩裂，毒箭余毒未清，这一路奔赴西北，又行动内息杀人救人，方才为楚霄渡气时，更是几乎将丹田里最後一真气都耗尽。

楚霄底竟浮一极淡的笑，下一刻，他握住刀柄。毒刃被的瞬间，楚霄整个躯猛地一震，黑血涌而，几乎溅了莫栖满手。莫栖闷哼一声，将掌心死死抵上他心，内真气如决堤的般涌那濒死的里。

他安静了。影一看着这一幕，眶忽然有些发。

那密册上记着当年裴氏案真正的粮往来与密信押送名单，几名早已朝为官的新臣名字赫然在列，其中一人，正是当年呈递裴氏通敌罪证的御史。

天快亮时，西北大捷的战报终於整理完毕。

他跟了楚霄多年，见过这位帝王最暴戾、最冷酷、最不近人情的样，也见过莫栖着银面执掌听风阁时，那谁也靠近不得的清冷锋利。可此刻两个人都躺在血味与药味混杂的营帐里，手指在昏迷中仍牵在一，竟像是将这些日里所有谎言、伤害、试探与隐忍，都一起压了这微弱却不肯断开的牵连里。

「你不许死，我也不会死。」他停了停，语气忽然带上一很轻的狠意，「我们的帐还没算完，你想这麽躲过去，梦。」

剧痛从丹田一路撕到经脉，莫栖前一黑，边也溢血来，却生生撑住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