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杞目视前方，却也忍不住转眼看他几回。直到中庭，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双双往池边一拐，箭步躲到假山之後，叶承夺过他手中纸伞丢到丛中，捧其脸颊，重重吻将下去。叶承待银杞真真切切，其心可鉴，常云人非草木，银杞又岂会毫不动容？惟憾心有挂碍，无从应之。两人淋着雨、亲着嘴儿，拥在石後，不知纠缠多久，才舍得分开唇来，倏然听得头顶一声笑，说道：「人留不住，这拿人也留不住呐。」

叶承抬头，竟见是珅璘从上探出头来。这两人倚在假山暗处，石後正是那池边凉亭，方才各怀心意，不曾注意亭中有人。亭子筑基高些，珅璘扶着栏杆朝後看去，正正俯瞰那俩痴缠，也不作声，待两人亲热够了才开口。叶承郝然笑道：「珅璘怎在此处？」

珅璘淡漠一瞥，答道：「今夏新栽莲花，恰遇莲生跃水叼花瓣吃，想是好兆头，不觉在此看了阵子，怎料又逢黄梅雨，困住了、想走也走不得。」

如此说着，眼神却朝银杞瞟了瞟。叶承未觉，只拾起纸伞双手奉上，笑道：「原是避雨，珅璘且拿去使。」银杞忙道：「珅璘取去了，叶公子又怎办？」叶承则道：「无妨，你在此陪着我，淋些雨怕甚？」珅璘俯身接过，却道：「还不到五月，叶公子竟有雅兴，拿生杨梅煮了山楂。」叶承问道：「怎讲？」珅璘扬了扬下颔道：「喏，酸成一锅。」

银杞羞得低下头去，叶承倒是熟悉珅璘脾性，并不作怪，只打发了他去。珅璘也算识相，撑伞便走了，待他走远，叶承又与银杞亲了会儿，才牵过他手暖在掌心，低声道：「银儿，随我回家去罢，我叶承愿对天起誓，此生无论福祸好坏，绝不会亏待你。」

银杞正感动处，忽忆起久宣曾与他说一句话，遂喃喃述道：「风月之中，有二物最不值钱：一是绣鞋，二是誓言。」叶承只温柔笑道：「跟我走了，便不在风月里。」银杞看他双眸真挚，咬了咬牙，抽回手来说道：「承蒙叶公子错爱，银杞不想去。」叶承看他神色坚决，只垂首长长吁叹，半晌才道：「是为了张雪栕不是？」

见银杞愕然抬头，叶承忿忿道：「我怎知道？我怎麽不知？张雪栕甚麽人物？我叶承又是甚麽人物？京城大事小事，哪样我不晓得？旁人只道那探花卖笑是人云亦云逸闻谣传，我还能不知真假？当年张探花墨宝市值千金，我府上也有收藏，你平日嘴里先生、先生地讲，笔下所书又与那字同源同流，还瞒得过我麽？我与你装傻不说，是想你能自个儿拎清事情。现今世上，除非是先皇还阳再世，不然谁能给他平反、谁敢给他平反？银儿，你一心陪张雪栕沦落受苦，也不见得他苦得少些，他且自身难保，又能还你义气多少？」

今儿个久宣与叶承轮番排揎，一碗醍醐，却愣是灌不进执那少年喉中。银杞只俯身拾起纸伞，无言为叶承遮雨。所谓伞者，散也。叶承看他看得心口发痛，沉声问道：「银儿，待我娶妻成家，不会再来丹景楼。我只问你最後一回，你要同我去否？」银杞含泪，沉静答道：「哥哥，银杞还须留下。」

此处两人，一个是吃秤砣铁了心，一个则恨他铁不成钢。叶承困惑不解，又急又忧，跺足气道：「银儿！你怎就不能为自己着想着想？」罢了又叹了声，歪着头看看银杞，微笑道：「你若一时半会舍不得谁，我先赎了你身，你何时了结心事，便何时来寻我，这般可好？银儿，我等你。」

缠头为妓能到如斯田地，可真真谓仁至义尽。银杞明白事理，去童至今十数个月份，叶承待他如何，一一都记在心里，哪里忍心再拒绝他情意？然转念想去，忆起子素腕上伤疤、忆起子素眼中落寞，只记他迎风立高楼，弱不胜衣，又记那年初到丹景楼挨打，此薄弱之身为他挡在短鞭之下。银杞潸潸泪下，徐徐道：「去年挂起花牌，受得许多人物怜爱，又得与哥哥一段缘分，实是三生有幸。在那之前，我打小所识之人，通通只会骗我、打我、害我、冤我，无论我是处处讨好、日日谨慎，终也只得百口莫辩。先生他……是我自记事起首个待我好的。先生之苦我懂不得、也救不得，惟有伴他左右，盼着偶尔能使他舒心一些。」